之前说女儿交了个杭州来的朋友,于是她反倒是拿出做姐姐的架势,一路照顾起这个新朋友起来,两小人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,反而比上午走得更快了。我跟在后边除偶尔替她们按两下快门、递几块果干,竟乐得清闲。总算可以和她妈妈并肩,拿出了点游山玩水的从容。

十月下午的阳光还是很毒辣,我们停留在松林间看着斑驳的阳光和绿树梢头那高耸入云的十三峰,山是青黛色的,像一面巨大的屏风嵌在蓝得发亮的晴空里;顶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,阳光一照,冷森森,亮晃晃,逼得人不敢直视。

据说很久以前,丽江周边妖魔肆虐、洪水泛滥。那时一个名叫阿普三朵(后被尊为三朵神)的纳西族勇士,决心为民除害。与恶魔在如今的玉龙雪山恶战十三个日夜,最后恶魔死了,自己也精疲力尽化为巍峨的十三座山峰,称为玉龙十三峰。主峰扇子陡,就是杀妖时插在山顶的银盔。神话这东西,城市里的空调房里听,总觉得荒诞;可当你真的在雪山脚下抬头看,你便信了!没有这股搏命杀妖的狠劲儿,大地咋会长出这么峥嵘的骨头。

头顶是巍然不动的雪山,脚下是隐隐的金沙江雷鸣。有人出门喜欢住五星级酒店,图个安逸;有人喜欢往人堆里扎,图个热闹;我们一家子却偏爱往这种荒山野岭里钻。如果还能到这种大山大河旁寻得一处歇息之地,更是人生中的光辉时刻,值得喝上一杯。

正想着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妻子在身后拉开了易拉罐,是昨晚在丽江古城小铺里顺手带来的啤酒,一路背到了半山腰。我接过来相视一笑,两人松针地里一蹲,慢悠悠品了起来。一罐啤酒在这儿摇身一变成了琼浆玉液。

离山越近越是走得缓慢,翻过二十八道拐那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上,半山腰反而是平缓了许多,大多的路就在悬崖边上了盘旋着。离天越近人反而越不着急了,省着点走只想能够在这半空的仙境里多赖一会儿。

这时候,背包里的 MSR 套锅就显出威力来,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就能支起炉头,打开气阀“嗤”的一声,炉头很快化为炙热的火团让锅里的水沸腾起来。沏上一壶浓茶,泡一包方便面。茶香和面香飘荡在山谷里。一杯粗茶半响清闲,人间至美。

常年住在梅里雪山脚下的乔阳,在《在雪山和雪山之间》里写过一句话:

人类的著作在自然这部大书的面前显得有些可怜。我为这里的历史、苦难与欢欣而叹息,但也深知这不过是过眼云烟,深沉美好的事物从来不曾失落。

蹲在树荫下捧着茶缸的我,倒不觉得悲壮,反倒是无比的富足。我带孩子走这些山路,并没指望她能悟出什么大道理,只是盼着她长大以后,别断了和自然的来往。人生一世,总难免遇到些杂乱困顿的时候。每逢这种关口,一家子便习惯往野地里跑,在城郊找一条能走上十几公里的郊野荒径,去看看日落,淋淋风雨,最终踩的一脚砂石。大自然它不会说话,却最明人性。在山里走上一天,喘出那一口浊气,精气神也就慢慢回来了。回望来时层层叠叠的山脊,那些原本觉得过不去的坎,早已消散在旷野的风里。

继续前行,途经的几个村落明显翻修过了。为了伺候天南海北的客人,沿途咖啡馆、小卖部、客栈林立,要什么有什么。我们照旧按老习惯,一直走到中途客栈(Halfway)附近才住下。只是比起多年前初来时的土墙木瓦,如今这里旅店密布,游人如织,热闹是热闹了,但看着哪些标语和提醒,少了点当年的朴拙劲儿。

第二天一早下山,路陡且直,一路扎向谷底。

高路徒步大多是悬在半空看风景,待真的到了虎跳峡边上,望着滚滚而逝的江水才知道什么叫天崩地裂,头顶是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银峰耸入晴天,脚下是垂直落差三四千多米的万丈深渊;烈日把岩壁烤得滚烫,狂风呼呼作响。耳畔的轰鸣越发震耳欲聋,汹涌的巨浪在礁石群中左冲右撞,仓皇之间化为水雾顺着陡崖倒卷而上,打在滚烫的脸颊上,激起一阵近乎眩晕的战栗。在这万马奔腾的浪涛声中,胸腔里那点世俗的纠结与偏执被撞得粉碎,只留下那谷底放声嘶吼声音在耳边回荡。

坐在江边的大石上望着急流发呆。这水闹腾够了,也就出了大山,脾气慢慢收一收。一路向东,流到宜宾换个名字叫做长江;再过三峡,淌过江汉平原。说不定多年后的某一天,宜宾江边吃酒,或是在汉口轮渡上吹风之时,低头瞥见一朵浪花,就是此刻在虎跳石上和我相遇的它。

从峡谷女儿骑马我们则背包爬了上来,这一趟高路徒步便算是走完了。钻进车里那一刻,一家三口谁也不想说话,直接到张老师客栈的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。

两天后,我们晃荡到了大理。

同样是水,金沙江在虎跳峡里像条拼了命的莽汉,到了大理,洱海却温顺得像块画布。我们在湖边找了家小馆子坐下,点上一碟炒蘑菇,照例配上几罐马帮酒。

妻子在剥虾,女儿在逗猫。我靠在竹椅上看洱海的波光。可只要一闭上眼,脑海里似乎还惦记着虎跳峡的那山那水和那咆哮的声音。

人这一辈子,既需要洱海这样的温软水乡,也需要虎跳峡那种大山大川来洗一洗精气神。

菜上齐了,蘑菇的鲜味四溢。我回过神来,拿起筷子:“来,吃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