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读书很是潦草,但翻的很快。又快速看完侯世达写的《我是个怪圈》。它是《哥德尔、艾舍尔、巴赫:集异璧之大成》近三十年后的续论。前一本书那么庞杂,后一本其实只追问一个更贴身的问题:我究竟是什么?

侯世达说,“我”是一个怪圈。

怪圈不是简单重复的循环。埃舍尔画过两只手,一只手正把另一只手画出来,另一只手也在回过头画它。从出发到结束,结束又成为了出发,我在不同层次之间绕了一圈,最后又碰见自己。

人脑里的“我”也类似。无数的活动形成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符号,而这个符号一旦形成,又反过来影响底层的活动,决定我们注意什么、相信什么、决策什么。

这话听起来有点玄。书里又挤进哥德尔、逻辑和各种悖论,随即开始长篇大论地讲下去,我看着看着便开始犯困,即便灌下几杯咖啡也昏昏欲睡。

“这句话是假话”,我硬捋了两遍,才摸到自指的麻烦。

随后又读到罗素悖论,觉得这些数学家真比我较真得多。他们不能容忍一个系统偷偷绕回来吞掉自己,于是不得不重新规定什么样的集合才可以成立。

我起初也把自指当成程序里的 bug。问了 AI 后,它很快替我拔高:自指意味着反思,意味着重新审视生活的选择,乃至追问一生的意义。

这解释很厉害,但也很 AI。问题是,侯世达谈的自指并不等于“吾日三省吾身”。

怪圈真正刺到我的,不是它劝我停下来反思,而是它让我看见:这些年并不只是我在选择工作和生活,也在一点点把“我”画出来。

越努力工作,得到的回报越多;回报越多,越确信努力工作是正确的。久而久之,一个勤奋、可靠、停不下来的“我”被画得越来越清楚。随后,这个“我”又回过头来命令我继续奔跑。

哪怕没了工作,第一反应仍是赶紧寻找下一份。外在的循环已经断了,脑中那个由循环塑成的自己却没有消失。

这才像那两只互相描画的手。

我以为是我选择了目标,目标也在选择我;我以为自己在使用某套生活规则,那套规则也在持续塑造我。疫情几年,公司和家两点一线,我并没有因此悟出什么,反而变得越来越急躁。

仅仅改变处境,并不足以让一个人看见自己。惯性并不总在脚下,有时它已经成了“我”的一部分。

书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我拿来开脱的说法。意识必须忽略底层无数细节,才能形成各种概念符号。譬如大海,又如我。

我差点因此原谅自己数十年的潦草,觉得粗心也许只是为了专注于战略。可大脑忽略生活的提示,不等于我可以忽略生命的细节。潦草了数十年的我,至今也没想出什么好战略。除了些许时代的赠予,好像并没有多少值得夸耀的东西。

侯世达还相信,一个人的“我”并不完全锁在自己的头脑里。和你长久相处的人或物,那些经验或习惯仍可能在另一个人身上继续运转。

“读好书、交好友”不再只是奋斗的话。你长期和什么人和事共处的决定,也是在决定由哪些手共同把自己画出来。

读累了书走在海边看见一只捕鱼的鸟。它站在岸边,几个小时几乎不动,一直盯着水里的鱼。

我忽然觉得,人和它的区别也许不只在于人偶尔会回头看自己,而在于人能够看见:为什么总站在这里,又是谁在心里说,一定要抓住那条鱼。

人未必能够跳出怪圈。

但能看见那两只手正在描绘着彼此,改变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