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圈:写不完的提示词

三年前,我负责一家电商公司的知识中台建设。当时公司正全球扩张,我们最核心的痛点,就是如何通过多语言翻译,让不同国家的员工能无障碍地查阅企业文档。于是就开启了这一段翻译之路。

翻译这事儿,**看似简单,实则全是细节。最开始我们想得挺简单,**提示词写得很短,只要求它(大模型)把原文用英文重写一遍。本以为这能包治百病,可实际用了一阵子才发现,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,各种问题接踵而至。

单看一句,似乎也对。放回段落,却常常不是那么回事。像一张素描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都画了,但却不像那个人。

后来我把翻译拆成三步:先抽取中心思想,再粗翻,最后精翻。

当时觉得这个办法很好。翻译不能一头扎进句子里,一个词一个词地搬。总要先站远一点,看看作者究竟在说什么,然后才知道哪些东西要原样带走,哪些句式可以留在原地。

粗翻负责不丢东西,精翻负责让中文像中文。

英文里有些长句,逗号后面跟着逗号,从句套着从句,像回村里吃顿好的酒席那样,先来几叠凉菜,几杯小酒之后大碗大碗的热菜满满端了上来。

这套办法确实有用。可用得多了,问题也就多了。

有些译文很顺,却不是原来的意思。有些句子意思没错,读起来却像说明书。还有一些地方,原文明明有一点犹豫,一点含混,AI 却翻得斩钉截铁,仿佛作者已经把所有事情想明白,它代为宣布。

于是我开始修改提示词。

翻译前要判断作者的语气和写作目的。不能只翻字面,还要看一句话在上下文中起什么作用。不能为了中文流畅,擅自替作者补充逻辑。遇到歧义怎么办,隐喻怎么办,术语前后如何统一,翻译完成之后怎样校对,也都一点点加了进去。

提示词越来越长。

最后很像家里那个放杂物的抽屉。最初只有剪刀和开瓶器,后来橡皮筋、旧电池、螺丝刀、备用钥匙都进来了。每一样都舍不得扔。真正用起来,总是显得很乱。

但这些规则也不是凭空来的。每一条背后,都有一次不有些一些历时的痕迹。 它忠实于字面,却把意思弄丢了,我便要求忠实于意思。 它保住了意思,却把语气弄丢了,我便要求保留语气。 它保住了语气,中文又变得别扭,我便要求自然。 它一自然,就容易替作者多说两句,我又提醒它克制。

三年里,我像一个气鼓鼓的老师,不断批改同一个学生的作文。这里画一个圈,那里写一句。学生越来越聪明,我的批注也越来越长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忽然灵光乍现。 “忠实原文”究竟是什么意思? 忠实于词语,可能损坏语气。 忠实于语气,可能必须改变句式。 忠实于作者意图,又要先知道作者到底想说什么。

可是作者的意图,并不总是老老实实待在句子里。有时连作者自己也未必能说清。他写下一个比喻,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写好。

那么,AI 怎样才能忠实地翻译?我又怎样才能忠实地告诉 AI,什么叫忠实?

事情到了这里,忽然有趣起来。

我本来想写一套规则,教 AI 怎样理解文章。可是写这套规则,本身又需要我先理解,什么叫作理解?

我让 AI 按照我的理解去读原文。它交回来的译文,又反过来改变我对原文的理解。新的理解再被写进下一版提示词。

究竟是我在训练提示词,还是提示词在训练我,已经不大说得清。

《哥德尔、艾舍尔、巴赫》里写到艾舍尔的那幅画。纸上有两只手,一只手正在画另一只手,另一只手也拿着铅笔,在画第一只手。

两只手都很认真。袖口整齐,线条清楚。只是看久了,会不知道哪一只手先开始。

巴赫的音乐里也有这样的东西。一段旋律听起来不断向上,越走越高,最后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。

像一个人努力往上爬着,兜兜转转,又遇到了曾经的自己。

哥德尔则把这种古怪的结构放进了数学。他构造出一个命题,大意是:

“这句话在这个系统里无法被证明。”

若系统保持一致,这句话恰好是真的,却不能由这套系统自己证明。

这并不是说数学靠不住,也不是说人生从此没有答案。它只是让一种愿望变得可疑。我们总想找到一套足够完备的规则,把事情解释清楚,最好连规则本身也一起解释清楚。

可规则一旦开始说明自己,就容易转起圈来。

公司可以写出很厚的审批制度。差旅费怎么报,发票丢了怎么办,住什么酒店。

可总有一天,总有意外让员工提交了一份制度里从未出现过状况,总有人需要那份特殊申请。

翻译也是这样。

规则可以提醒 AI 不要漏译,不要乱加意思,不要把散文翻成产品说明。它也可以比较两个词的细微差别,可以检查前后术语是否一致,而且很有耐心。

可有些问题,不是多检查一遍就能解决的。

也许是「你」从一开始就把原文理解错了。

也许读者需要的不是一个概念名称,而是一句话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活过来。

这些时候,继续增加规则未必有用。需要有人暂时离开规则,换一个位置,再看一眼。

我觉得,人和 AI 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是谁替谁思考,而是彼此把对方从熟悉的位置上叫开一点。

我提醒 AI,文字背后还有处境、语气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。AI 也提醒我,那些自以为理所当然的理解,有时只是读得太熟,已经忘了它原本也是一种选择。

于是我修改提示词,它重新翻译。新的译文又让我发现,提示词里还藏着一个没有察觉的前提。这事大概不会结束。

我也开始不着急着结束。

所以我仍然继续让 AI 翻译,让它检查,也让它提出更好的表达。翻完以后,我会把原文和译文并排放在屏幕上,自己再从头读一遍。

有时改一个词,有时删掉一条刚刚加上的规则,更有时什么也不改。

原文没有完全交出自己,译文也没有把它关住。

这样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