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极错觉,是我们对生活保留的一点乐观。它相信对生活还有某种控制力,相信未来仍然可能比现在更好。挫败之后,仍愿意相信:这件事还没有结束,我也还有机会。
在生活中常常会发现这样一种现象:有的人失败过几次,所以会说自己大概率不行。有的人却恰恰相反,认为找到了新方法还可以再试一次。这是一种有趣的乐观。这种现象也有其它不同的版本,有的盲目,有的冲动,还有的随着年纪逐渐消失不见。
《鱼不存在》里的大卫·斯塔尔·乔丹,起初就很像这种乐观精神的化身。他聪明、勤奋,从一条鱼一条鱼地搜集标本开始,试图给混乱的世界命名、建立秩序。后来地震摧毁了他的标本,他没有崩溃,而是把鱼重新缝上标签。那一刻,他仿佛证明了一个极其诱人的信念:世界再混乱,人也可以靠意志把秩序重新建立起来。
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很难不被他打动。成年以后,尤其容易喜欢这种故事。因为我们太知道世界的不可控,也太需要一种信念来抵抗它。我们希望相信,努力不会白费,秩序能够重建,人生即使被打碎,也还能被重新缝合。
然而,这个极有才华、意志力,还能在混乱中重建秩序的人,到人生后期却被自己的确定性吞没。因为这些优秀的品质转变成为了另一种极端,以前让他相信自己能战胜混乱,后来便相信自己有权替世界决定什么应该被保留,什么应该被淘汰。
于是,优秀走向了另一个极端。
这就是《鱼不存在》中让人不寒而栗的部分。大卫并不是从低劣走向恶,而是从那些一开始很容易被赞美的品质出发,走向了危险的确定性。坚韧、勤奋,乐观和自我确信,本来都像美德。可一旦它们拒绝怀疑,拒绝被世界更正,美德也会失控。
优生学正是这种失控的结果。它不是虚无主义,而是过度相信秩序。不是说生命没有意义,而是说生命有高低,而且还可以设置规则手动决定哪些值得留下,哪些应该被淘汰。
可怕的不是混乱,而是人无法接受混乱,于是发明出一种更残酷的秩序。
所以,这本书给我的安慰并不是世界没有意义。恰恰相反,它给出的是一种更宽阔的安慰。
这个世界向我们承诺,生命中的那些美好的事物,不是因为我值得,不是因为我为之努力,而是因为它们自然而然就是世界本来的一部分。生是死的另一面,就如成长和衰老互相依存。
美好的事物,并不总是奖赏。
失去、疾病、离别,也不总是惩罚。它们不一定是在评价你,不一定是在审判你,不一定说明你哪里做错了。很多东西只是发生。坏的会发生,好的也会发生。生命不是一套精密的奖惩系统,世界也不是一张随时给人打分的成绩单。
这让我想到这两年的世界变化。
过去许多人相信,只要进入大厂,足够努力,就能站在正确的行业和时代风口上,人生就会越来越稳定。可是 AI 的出现、组织效率的重估带来了裁员和降薪,把很多人的秩序感突然打碎了。那些曾经看起来坚固的身份,正在改变:大厂员工、资深工程师、中层管理,这些标签不再像过去那样继续提供安全感。
这时最容易发生的误解是:是不是我不够好?是不是我被时代否定了?
但也许并不是。
很多变化并不是专门冲着某个人来的。它不是对某一个人的羞辱,也不是对努力的清算。它只是世界又一次露出了它混乱的本来面目。旧的分类失效了,旧的安全感也不再安全了。你当然需要调整姿态,学习新工具,重建能力,但你不必把每一次变化都理解成对自我的否定。
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,我们既不能像大卫那样,用更强硬的确定性去压住混乱,也不能彻底放弃秩序,任由自己被变化冲散。
我们还可以继续建立秩序,但不崇拜秩序;继续努力,接受努力可能没有收获,允许更多的认知被事实修正。
积极错觉若停留在我一定能赢,就可能变成傲慢。积极错觉还可以变成:即便输了,也还可以继续在这个世界开心生活下去。
这本书最后留下的,不是对大卫的审判,也不是对混乱的赞美,而是尝试在描述一种生命的态度:
我们对世界知道得很少,也曾经错过,之后也还可能会错。 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能虚无地活着。毕竟连一条鱼都不能被某一个标签彻底写死。
美好就在生活里,无需证明你配得上它,当然失去也会一直存在。
生命先存在,之后才会长出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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