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早的路比以往走的更慢了。
门口的保安不让狗进,不得已悄悄溜了进来,沿着水库边上绕道到进山口。但心脏仿佛被粗糙的大手拽住,每次跳动都承重的像是撞击肋骨。那种担心保安追上来的恐惧,不再是单纯的念头,而是像是四川山里的那种淅沥沥的雨水,贴在他背后。清晨的山脚下四周太过安静了,安静的都担心走路发出的声音都会惊动到旁边的守卫。每走一步,都希望踩在棉花上那样安静。

一起爬山的几家人都到预定点集合了,孩子和妈妈去上厕所,以为他们在后边拖拖拉拉,于是乎就有点儿生气了。莫名的烦躁像洗手台上下水的篓子收集着一切垃圾,我不停地看表,每一秒的的流失仿佛都在嘲笑着我的耐心。在脑海里想着无数遍台词,想把那些刻薄的字眼表现的锋芒毕露。当我终于吼出来“肖大婶,快点!大家都在等你呢”时,声音里的那种刻薄是那么的陌生,却又如此之熟悉。这不是催促,这是要把自己的焦虑转嫁给别人。
感觉自己就像一颗手榴弹,随时可以引爆。愤怒往往是一种自我催眠。我确信她在对抗我,确信她在用拖延来逃避责任。这种确信给了我伤害她的权利。我以为那是妻子某种故意为之的拖延,是担心面对保安过来的冲突。于是当我把尖锐的话像掷石子一样扔了出去,就只为了听个响。然而,当她平静的解释传来时,我的怒气仿佛如被刺破的气球,憋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不是羞愧,而是一种愚蠢和渺小。
银屏山很安静,却有一点让行走在这里的人难受,只要进入这片荒野,手机基本就完全没有信号,啥网都不行。这种激进不仅仅是声音的缺失,更是信息的断层。虽然身处距离城市几十公里的地方,却仿佛被抛到了世界的尽头,一种与现代文明期待断裂的感觉,让人莫名有种恐慌,仿佛没有那根线,就变得不再完整,不再安全。
才走一会儿,两个孩子就拖在队伍后边,离我们很远。那种令人不安的思绪就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不得不转身折返,在树荫斑驳的路上大声呼叫着他们。为了不让焦虑变成呵斥,我把催促伪装成一种游戏,像牧羊犬赶着散漫的羊群,用一种夸张的欢笑掩饰着对他们走的太慢的担心。

等追上大队伍时,都已经走过了第一条上山的路口,那就继续走吧。
户外徒步的魅力就在于此,总会有许多的神来之笔。它不像是在轨道上运行的列车,更像是一次快闪演出,一群海边突如其来的鱼群,或者一只飘然而至的蝴蝶,都足以成为你凝神观望的理由。时而驻足,时而凝望。你的节奏不再被计划所掌控,而是被孩子的呼唤,或是远处那片蓝的近乎玄幻的天空所接管。山就在这儿,用一种永恒的姿态,迫使我们从忙碌中抽离出来,哪怕仅仅就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发呆。

于是你对大山呼喊着:“山啊,我想你。” 山谷随之也回应着你。
大山会回复你每一句话,声音撞击在山坡上,被风撕过,被树林过滤,再回到你身边时已经带上了大山的口音。像是用一种含混不清的语调,温柔地确认着你我的存在。
一边看着小小少女们,有时就坐在路边静静观看,有时雀跃时而拖延,他们总喜欢问“爸爸爸爸,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山底啊?”
作为父亲,我只能搬出那套古老而善意的谎言回复说:“快了快了。” 这是长辈们为了哄骗孩子继续前行而拿出的止痛药,一种温柔的敷衍。
丛林里的灰尘,随着行人的奔走被扬起几尺高。我静静看他们,随风飘去,转瞬间就恢复了平静。每一脚踩下去,都激起一阵细微的烟尘,它们在静止的空气中短暂地获得了生命,随即又消散无踪。我们也和他们一样,被各种欲望和那偶然的风带到这里,在这寂静中飞扬片刻,然后迅速被时间所吞没。有的尘埃落定,有的继续随风而起。但最终,时间会抹去所有的痕迹,就像我们从未把脚印留在这里一样。

想起村上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「当我跑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」,尝试着轻轻拖着双杖,一边听着他们在地上唰唰的摩擦声音,一边像个淘金者一样在思维的河床里过筛。现实是琐碎的,终究没有什么头绪。有时领着孩子们前行,有时需要寻前方行走的方向。那些原本可能萌发的深邃念头,刚一冒头就被现实的树枝挂断了。于是我得出了结论,行走本身就是一种空白,一种思考的逃离。
山野从未提供过答案,他只是一个空间。在这里,我思绪不再是紧绷的链条,而是散落的珍珠,忽而是远方的亲人,忽而是陈年的旧事,他们在脑海中时而出现,没有因果,更没有终点。这种不连贯,这种碎片化的恍惚,或许恰恰正是自然的赠予。他打破了我的执着,解除了头脑的武装,不再执着于意义,只是单纯地作为真正的我,和自然共处一日。
既然没有深刻的思索,那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改变。但我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走进山里?从年轻时在一座座山上像野兽一样的奔跑,到现在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行走。这周而复始的意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?山还是那些山,但走在路上的人变了。我一次次回来,不是为了索取,而是一种确认。我在这里挥霍了青春,如今又在这里看着新的生命在这里印上了新的足迹。这就是我流连忘返的原因,在永恒的山与流动的生命之间,我找到了安放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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