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嶂的荒凉

周末的起点是盘古庙。传说里,盘古曾在此驻足,驱散瘴气赶走了野兽,赐下风调雨顺和爱情。千百年后,神话已远,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过是把这块福地当成了停车的据点。冬去春来,呼朋唤友,马不停蹄地背起行囊,拖着孩子,一头扎进了这座大山里。

盘古开天地
赐下风调雨顺和爱情。

爬山是一种沉浸式的宁静。但人在没有了烟,失去尼古丁安抚的灵魂,在山道上时而暴躁,时而陷入饥饿的幻觉。才爬了不到一个小时,我脑中疯狂地闪过苹果、汉堡,最后竟死死想到了在大阪街头的一颗章鱼烧上,那是一颗刚出锅的、滚烫的、奶油般软糯的面糊,包裹着大块弹牙的章鱼。

这念头如野草般疯长,逼得我不得不停下脚步,掏出一个冷冰冰的苹果塞进嘴里,试图击碎这荒诞的妄想。我的手无数次想要地探进背包侧袋,多么想要能摸到一个纸盒烟,静静地点上一支,朝空中吐一个烟圈,让孤寂有个形。

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上山 3 个多小时了,虽然看起来时间很长,但徒步却才开始不久。此时此刻能够朝空气中吐个烟圈,顺带就能感受到广袤世界里无与伦比的孤寂感,此刻我就是世界里最孤寂的那一个吧。

虽说这种的感觉是那么无与伦比。

傍晚六点,回到停车场的第一件事,我逃难回来似地买了一包烟。快速点上,才吸两口,又在负罪感中将它狠狠踩灭。可不过几分钟,我又掏出新的一支,点燃,深吸,再踩灭。一地散落的烟蒂,像极了成年人碎了一地的体面与坚持。

山坡上的孩子们走得慢。

十公里听起来很短,但相信我,背着包带着娃后你的感觉并不如此。即使是对体能好的也并非易事,你知道带着两个死活不肯再多走一步的小孩去动物园是什么感觉吗?

孩子们慢慢走
我要挠痒痒了!
前方的队伍早已没了踪影。我把偶尔这沉甸甸的肉团扛上肩,头一两分钟他还咯咯笑着,把我的头当马骑,没多久便开始不耐烦地哭闹、挣扎甚至埋怨。为了催促,我只好恐吓他们:‘我要挠痒痒了!’

看着他们尖叫着像两头小鹿般往前逃窜。可跑不出几步,他们又被路边的野草小虫绊住,拖沓着步子,东拉西扯。我站在后头,满脸愁容地看着这两个甜蜜的累袱,在山道上骂骂咧咧,却寸步难离。

然而他们却偶尔在你靠近时大声说:“你不能再挠我,我不喜欢。”

快十二点了,从盘古庙出来走到山顶最后一片树林。赶紧手台里让前边的队伍找块地儿停下来开锅煮饭,我则拖拉着两个娃继续往前。

从前都是我煮饭,这次妻子接过了锅。野外的风吹着,锅里的水星溅起,她没有躲,眼里映着火光。那一刻,林子里的鸟鸣仿佛都远去了。晌午的死寂中,只有沸水翻滚的声音,伴着升腾的白烟在林间缠绕。

厨艺极佳的队友咕哝着说:“总吃面条太凑合了,下次带点新鲜牛肉来涮火锅吧。”

爬山不是一种苦行,看似折磨实则是一种暂时忘却自我的方式。大多数时候这些温柔可爱的风景总是能够弥补内心的缺失的,然而也有在最糟糕的时候,大自然的美丽和繁茂反而是一种谴责。这时候你不再是大自然的一部分,反而是孤身一人。这个世界除了那颗死寂的心和沉寂的大脑外,以及当头的烈日,什么都没有。

人们说爬山是短暂的自我救赎。但有时,大自然的美丽与繁茂,反而是一种无声的谴责。它在提醒你,万物都在遵循着不息的节律生长,唯独你,格格不入。在那样的瞬间,你不再是自然的一部分,反而是孤身一人。这个世界除了那颗死寂的心和沉寂的大脑外,以及当头的烈日,什么都没有。

这背后的原因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。

不管答案如何,光秃秃的山坡配上南方春季那堪比夏日的阳光,人影在游移中闪烁不定、仿佛要把光秃秃的山坡绘成地图,激发和照亮着我们。

1003 米光秃秃的山顶,东边就是之前去了几次的爱心线,北边就是沥林镇。四周群山连绵,如果此时四周大雾还真能让你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。旁边几个小石堆旁还立了块牌子,上边工整地印着 “我在白云嶂很想你”,把爱留在这里。但我不仅想把爱带到这里,还想把他一并带走安全送下山才行。

下山一大段陡坡,山路迤逦伸展,渐渐转入树林中。从山顶绵延的杂草到了山坡就渐渐长成了矮竹丛,杜鹃、山茶花偶尔点缀其中,空气都被熏香了。一只硕大的野兔从石缝中窜出,蹦跳着消失在远方。荒凉的山坡瞬间有了灵气。

迤逦伸展
荒凉的山坡瞬间有了灵气
蜡蝉若虫
蜡蝉若虫

走在前面的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,聊着自己的奇闻轶事,对催促却视而不见。

顺着山谷,又慢慢走回起点。那块写着‘我在白云嶂很想你’的牌子已被抛在脑后。

终究没有把爱留在山上,而是扛着疲惫和那两个吵闹的孩子,以及对那一根烟的隐秘渴望,重新跌落回滚滚人海中。那走过的山野,仿佛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境,也许惹人生厌,但我们,终究还要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