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无意识的思想漂流:AI 时代,我们何以自处?
最近几次长途开车,我都在一路听李继刚的播客。
从广东开车去贵阳的来回路上,我先听了「有知有行」中孟岩与李继刚的对话。开篇的一句话便让我久久不能平静:
工业革命拿走了体力,AI 正在拿走脑力。留给人的,是心力。
这样的时代之下,人何以自处?
听得酣畅淋漓,意犹未尽,我又追到「面基」播客,听他聊读书的四种配速:主题阅读、每周一本书、每天一本书,以及围绕思维盲区展开的阅读。
听上去好像全是书,但这些讨论真正触动我的,却不是某种具体的读书技巧,而是让我第一次认真回望自己这几年使用 AI 的方式。
我一直在研究怎样让 AI 帮我分析问题、挑错、寻找盲区。李继刚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他没有让 AI 给自己答案,而是用 AI 把自己重新送回书中。
时间过得飞快。
我从平原开到丘陵,从一个服务区驶向下一个服务区。暂停播客,车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我意识到,真正让我停下来的,并不是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观点,也不是那些读书方法有多么玄妙,而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
- 同一件事情,为什么不同的人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?
- 有人看到机会,换一个人看到的可能是风险。
- 有人把 AI 当作提高效率的工具,也有人把它当作认知伙伴。
这些差异背后究竟是什么?为什么有些人在投资上的判断能够穿越周期?而有些人拥有大量信息,却依然只能停留在事物的表面?
过去这些年,我一直在寻找答案。
最开始,我把 AI 当成一个更聪明的搜索引擎,不停地借助它发掘价值投资领域的书籍、语录和思想。《穷查理宝典》《段永平投资问答录》等内容,更是翻了又翻。
遇到问题,我便去问 AI。
有时面对同样一段文字,我以为自己和那些优秀投资者理解得差不多。可当 AI 将其中的假设、逻辑和现实条件逐层展开,我才发现,看似相同的理解背后,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认知结构。
这种过程曾经给我带来许多快乐。
后来,我开始让 AI 帮我从书籍和问题中寻找体系。
一个问题背后有哪些理论? 有哪些经典案例? 有哪些彼此冲突的学派?
慢慢地,我开始构建自己的方法。
让 AI 帮我分析,让 AI 帮我拆解,让 AI 帮我寻找盲区。
最近两个月,又从 AK 那里接触到 Auto Research 的理念,开始设计各种工作流,让 AI 分析问题、寻找错误、挑战假设、发现认知漏洞。
每天耗费大量 Token,让 AI 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研究助手一样,试图推动自己不断迭代。
那段时间,我非常兴奋。
因为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,人的学习速度似乎真的可以被重新定义。
我也尝试开发各种自己使用的工具和插件,做了几个用于日常记录的语音应用,陆续加入实时对话、语音转文字、自动整理和反思等功能。
功能越来越多,分析越来越完整,结果也越来越丰富。
但越往后走,我心中反而出现了一个问题:
当 AI 可以替我快速分析、反驳和寻找盲区时,我为什么还需要重新回到阅读?
我渐渐发现:
我越来越依赖 AI。在把一部分自我反思交给 AI 的同时,是否也存在逐渐削弱内在判断的可能?
我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分析结果,但它们中的许多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并没有真正进入我的思想和行动。
很多时候,AI 给出了一个漂亮的答案。它逻辑完整、结构清晰,却可能建立在未经验证的假设之上。
于是,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出现了:这些答案真的改变了我吗?还是只是让我产生了一种我已经理解的错觉?
这是我听李继刚播客时最大的触动。
他的方向似乎恰好相反。他没有试图让 AI 给出答案,而是让 AI 帮助自己重新进入阅读。
他让 AI 根据日记、对话和反思提出可能存在的盲区,却没有让 AI 直接填补这些盲区。
AI 可以指出一个问题,也可以推荐一些线索,但真正的回答,仍然要回到不同作者、不同书籍和自己的长期阅读中寻找。
从这个角度看,那套阅读配速并不只是一份阅读指南。
它真正试图解决的,是当 AI 可以无限生成内容之后,人应该如何重新管理自己的注意力,如何把有限的时间留给那些值得反复进入的思想。
这让我在路上屡屡暂停播放。
我开始意识到,AI 不应该只是答案的终点,它也可以成为阅读的起点。
一本好书至少保留了一个人相对完整的思考过程。它可能错误,也可能带着作者所属时代的局限。但它能够让我们看到,一个观点如何从问题、证据、经验和时代中逐渐生长出来。
《人月神话》背后,是布鲁克斯对软件复杂性的长期反思。
《枪炮、病菌与钢铁》背后,是戴蒙德对文明差异底层原因的重新追问。
这些书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不只是告诉我们答案,而是让读者进入作者的问题世界,看到一个自己原本没有想到的问题,并观察作者如何一步步抵达他的判断。
这也让我看见,自己此前的 AI 实践究竟缺少了什么。我很好地利用了 AI 的优势,却常常止步于获得分析结果本身。
AI 加速了答案的生成,但那些答案有时只是停留在一个高度自洽的室内世界里,没有经过现实的摩擦,也没有真正进入我的生活。
AI 很强大,但这种强大本身也意味着危险。它太擅长在我们的既有问题空间里构建答案。只要问题足够明确,它就能快速生成一条看起来完整、顺畅而且内部自洽的路径。
但我们仍然需要回答:
- 为什么要从这里出发?
- 这个问题本身是否正确?
- 我所提供的前提是否可靠?
- 有没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,被我完全遗漏了?
我们急于构建一个 AI 增强的大脑,希望借助工具突破人的限制。但在突破处理速度的同时,也不能把选择方向和判断价值的责任一并交给 AI。
听着节目回头看,之前的我或许走得太快了。
我忽略了一件事情:
人的限制,也许不只是处理信息的能力,更是判断什么值得进入自己生命的能力。
AI 时代真正稀缺的,或许已经不是知道更多。信息、观点和即时解释,已经近乎无限供应。
真正稀缺的可能是:什么值得相信?什么值得长期投入?什么思想值得陪伴自己十年,甚至一生?
从李继刚的思考方式中,我所理解到的,并不是要找到某一种理论或者教条,把它奉为最终答案。
更重要的是形成一套自己的判断函数,一把用于删减噪声的剃刀,一组可以不断更换的取景框。
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书籍,也来自一个人在现实中的理解、选择和承担。以前我读书,主要基于兴趣、基于问题,也基于偶尔出现的无意识发现。而这一次,我开始看见一个更加完整的循环。
从日常兴趣和真实问题出发,从自己的日记、行动和反思出发,确定一段时间需要理解的主题。再让 AI 根据这些真实记录提出可能的盲区,把盲区当作阅读的入口,进入不同作者和不同立场的书籍之中。阅读之后,再回到现实中判断、实践和修正。
AI 可以提出盲区假设,却不能替我确认盲区。书籍可以提供完整而异质的思想路径,却不能替我决定应该相信什么。最后的判断仍然必须留在自己手中,并由自己的行动和生活承担结果。
这未必是利用 AI 学习的唯一方法,也未必已经足够成熟,但它重新定义了我对三者关系的理解:
书籍让我进入别人的问题世界,AI 帮我寻找联系、提出反驳,而我必须保留最后的判断,并用现实检验这些理解。
我曾经以为,认知成长就是不断获得更好的答案。后来才发现,它还包括在一个重要的问题面前,忍住不立即得到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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